蓮鶴方壺
發布日期:2013-06-18

器物名稱:蓮鶴方壺

所處時代:春秋時期

器物規格:通高117厘米,口長30.5厘米,口寬24.9厘米

出土時間:1923年

出土地點:河南省新鄭李家樓鄭公大墓出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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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沫若先生“點評”過蓮鶴方壺。都說郭老評得經典,無人再評,只好讓郭老在這兒“再評”一次了!

郭老的“點評”,帶有鮮明的時代特色。其實,不靠“階級立場”,不是不能說蓮鶴方壺的。

鶴,是有著自己的獨特語言。在中國文化中,鶴是最具有代表性的物象與意象之一--鶴鳴九皋,一鶴沖天,松鶴延年,鶴發童顏,仙鶴道童,閑云野鶴,梅妻鶴子,乘鶴羽化乃至駕鶴西去,風聲鶴唳,煮鶴焚琴等。郭沫若先生將蓮鶴方壺上的那只青銅之鶴,釋義為“躊躇滿志,睥睨一切,踐踏傳統于其腳下”,“爭求解放、迎接曙光的時代精神”,將其“意識形態化”,倒也未必就是“絕對真理”。

《逸周書·王會》曰:“周室既寧,八方會同,各以職來獻。欲垂法厥世,作王會。成周之會,上張赤,張陰羽。”--西周初年,洛邑(成周之會)建成,周成王大會諸侯,是謂“成周之會”。“成周之會”是王朝的國家典禮,在這樣的典禮上,成王為大會諸侯搭建了最具象征意義的“帳篷”。這“帳篷”,為何偏偏裝飾鶴之羽呢?

西晉初年五經博士孔晁曰:“帳也;陰,鶴也。以羽飾帳。”《易經》云:“鶴鳴在陰。”《相鶴經》亦云:“鶴,陽鳥也,而游于陰……鶴七年一小變,十六年一大變,百六十年變止,千六百年形定。體尚潔、故其色白;聲聞天、故其頭赤;食于水、故其喙長;棲于陸、故其足高;翔于云、故毛豐而肉疏。大喉以吐故,修頸以納新,故壽不可量。行必依洲渚,止不集林木,蓋羽族之宗長、仙家之騏驥也。”

鶴,是游走陰、陽兩界的仙鳥;鶴,是王者、仙家的騏驥!《相鶴經》一說浮丘公所作,一說為南北朝宋人所為--“托仙人浮丘公傳于王子晉,王子晉藏經于嵩山石室,有淮南八公采藥經此獲得,遂傳于世”。不管哪一說,都不遠浮丘公。

王子晉,靈王太子,在緱山(在偃師)乘白鶴仙去,接引他的,正是浮丘公。“王子喬者,太子晉也。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(嵩山)。”溝通陰、陽兩界的鶴兒,此時由周初王者的象征、仙家的騏驥,演化為升仙的“鶴駕”--沒有仙鶴這一“道具”,王子晉也許是不能羽化為仙的。

蓮鶴方壺之鑄造年代,約在王子晉乘鶴升仙前后。

郭老說蓮鶴方壺上的青銅之鶴,“躊躇滿志,睥睨一切,踐踏傳統于其腳下”,俺怎么覺得,它仙氣飄飄,像一只站在酒壇上貪酒的“醉鶴”呀。杜康釀酒醉劉伶,醉了,也就仙了。

蓮鶴方壺神仙世界的無字之碑

“煉汞燒鉛四十年,至今猶在藥爐前。不知子晉緣何事,只學吹簫便得仙。”這是素信神仙的唐末大將、詩人高駢的疑問。

高駢煉汞燒鉛四十年,相信仙丹已經灌到肚子里不少,但還在煉、還得吃,成仙之路還遙遙無期。這,不能不讓他發出天問:王子晉,小小年紀,沒有煉汞燒鉛,怎么只學吹簫,跨上鶴駕,就成神仙了呢?

有唐一代,不只是高駢,就是女皇武則天、詩仙李白等,也是王子晉的“粉絲”——武則天在王子晉吹簫、駕鶴升仙而去的緱山上擴建廟宇,御筆親撰《升仙太子之碑》;李白更直接,在《感遇》中直呼“吾愛王子晉”:“吾愛王子晉,得道伊洛濱。金骨既不毀,玉顏長自春。可憐浮丘公,猗靡與情親。舉首白日間,分明謝時人。二仙去已遠,夢想空殷勤。”李白不只是嘴上說“愛”,還付諸行動,拔腿就“追”,非要當王子晉的鄰居。《送楊山人歸嵩山》云:“我有萬古宅,嵩陽玉女峰。長留一片月,掛在東溪松。爾去掇仙草,菖蒲花紫茸。歲晚或相訪,青天騎白龍。”玉女峰、子晉峰、浮丘峰相毗鄰,都在嵩山太室山西部。

王子晉駕鶴、吹簫,此簡簡單單,為何就能飄然成仙?

賈湖骨笛的發現,也許能幫我們找到答案。

《禮記·樂記》云:“禽獸知聲而不知音。”“音”與“樂”,從根本上講,是人的心聲:“情動于中”,就要“形于言”;“言之不足”,就要“歌詠之”;“歌詠”還不足以抒發情感,那就“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”。

中國最古老的音樂,是《呂氏春秋·古樂》說的昔葛天氏之樂:“昔葛天氏之樂,三人操牛尾,投足以歌八闕……”一般認為,該樂與祭祀與原始宗教信仰相關。

上古部落首領的名號,無不與其發明創造有關。神農氏種植五谷、有巢氏筑巢建舍、燧人氏鉆木取火。他們的創世功勛,都隱含在名號里。但被尊為“樂神”的葛天氏,其名號來源,卻一直是個“話題”。

如果葛天氏發明了樂舞,那么“葛天”,就該與樂舞有關。但也有人從《詩經·采葛》出發,以為“葛”既然是一種草,它的植物纖維可以織布裁衣,那么葛天氏部落就不只是樂舞的發明者,也是織布、衣裳的發明者,并由此推測,葛天氏用“葛”制衣,故稱“葛天氏”。若為“葛氏”,這一解讀,也許不無道理。“葛天”當與“神農”、“有巢”一樣,表述的也該是一個部落的創世功勛。如果“葛”是草,用它裝飾“天”,有什么道理?再說,在中國文化語境中,“天”,大得不得了,小草,還真能遮“天”乎?

話再說回來,如果葛天氏發明了樂舞,那么“葛天”就當被解讀為以“樂舞”敬“天”、頌“天”——就是我們不知道“葛”是什么,這解讀也不會南轅北轍——既然葛天氏被奉為“樂神”,不會因他善于自娛自樂,而是因他長于“以樂娛神”、“以樂娛天”!

“葛”是什么?不能瞎說。但“葛天氏”生活在今天的河南長葛一帶,卻是史學界比較一致的看法。

而這兒,恰恰不遠出土賈湖骨笛的賈湖遺址、出土鶴魚石斧圖(該圖絕對年代在6000年前后,被學界視為中國畫的鼻祖)的河南汝州。“賈湖骨笛、鶴魚石斧圖都是史前最為重要的神器。賈湖骨笛是部落首領和宗教領袖與天溝通的神器,用鶴的尺骨制成;鶴魚石斧圖彩繪在陶缸上,缸內裝成人骨骸,作為成人甕棺使用。而使用甕棺,一般認為與靈魂升天的祈望相關。”中國科技大學教授、考古學家張居中先生說。

這一帶的史前神器,為什么總與鶴發生關聯?這是個問題,也不是個問題——不如此,鶴,怎么會影響中國直到今天!

但不管怎么說,賈湖骨笛,也是可以叫做“賈湖骨簫”的——在兩者之間,學者只不過是選擇“賈湖骨笛”做了它的名。作為笛子,它沒有笛膜,沒有橫吹孔,只能豎吹;作為洞簫,它沒有豎吹孔嘴。羌笛也是豎吹的,至于笛子橫吹,是后來的事。

從樂器發展進程看,賈湖骨笛應該發展成了中國洞簫。而羌笛,這個外來的樂器,占據了中國“笛”的名號。

從這個意義上說,王子晉學吹簫、乘鶴駕就能升仙,不輕松,實很累。他能“一鶴沖天”,憑助的,是先民們已經打造了數千年的“神器”;他能“金骨不毀”,寄托的,是先民們已經追求了數千年的“夢想”。

“二仙去已遠,夢想空殷勤。”——駕鶴成仙,是一個時代的夢想與追求;夢想與追求化為造型藝術,就是蓮鶴方壺蓋頂上的那只昂首挺立的青銅之鶴;青銅之鶴寄托與承載的,是一個時代飄然成仙的夢想與追求。

蓮鶴方壺青銅時代的“初發芙蓉”

奇士不可殺,殺之成天神。

王子晉聰明冠世,體恤百姓,作為太子,在戰亂四起的春秋,他被寄予過太多的期望。他的不幸早逝,被神仙家當成了“炒作”的題材;他的吹簫、駕鶴升仙,正應和了當時朝野的所想所愿。

神仙家借此朝野關注的這么一“炒”,不但王子晉成了神仙,神仙思想也很快得以普及——這在中國歷史上,是第一次神仙思想大眾化。

其實,神仙思想大眾化在當時沒有什么不好,它從本質上來說,能成為摧毀舊世界,建設新世界的一種力量。就是信仰神仙,當時也沒什么不好——李白不信神仙,能寫出他那豪邁之作,還會成為“詩仙”嗎?

神仙思想,激蕩了中國文人骨子里的那份浪漫主義,讓中國語言藝術、音樂藝術與造型藝術等,都瑰麗起來。

南北朝梁國文學家殷蕓《小說》云:“有客相從,各言所志,或愿為揚州刺史,或愿多資財,或愿騎鶴上升。其一人曰:‘腰纏十萬貫,騎鶴上揚州。’欲兼三者。”其實,神仙思想并不消極,它很難消解現實的妄想,甚至是推動世界向前發展的一種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。

著名美學家宗白華先生論及蓮鶴方壺說:鮑照比較謝靈運的詩和顏延之的詩,謂謝詩如“初發芙蓉,自然可愛”,顏詩則是“鋪錦列繡,亦雕繢滿眼”。《詩品》:“湯惠休曰:‘謝詩如芙蓉出水,顏詩如錯彩鏤金。’顏終身病之。”這可以說是代表了中國美學史上兩種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。

從魏晉六朝起,中國人的美感走到了一個新的方面,那就是,認為“初發芙蓉”比之于“錯彩鏤金”,是一種更高的美的境界。在藝術中,要著重表現自己的思想、自己的人格,而不是追求文字的雕琢。陶潛做詩和顧愷之作畫,都是突出的例子。王羲之的字,也沒有漢隸那么整齊、那么有裝飾性,而是一種“自然可愛”的美。這是美學思想上的一個大的解放。

這種美學思想的解放,在先秦哲學家那里就有了萌芽。從三代銅器那種整齊嚴肅、雕工細密的圖案,我們可以推知先秦諸子所處的藝術環境是一個“錯彩鏤金、雕繢滿眼”的世界。先秦諸子對于這種藝術境界各自采取了不同的態度:一種是對這種藝術取否定的態度,如墨子,認為是奢侈、驕橫……反對一切藝術;莊子重視精神,輕視物質表現;老子說:“五音令人耳聾,五色令人目盲。”

另一種對這種藝術取肯定的態度,這就是孔、孟一派。藝術表現在禮器、樂器上,孔、孟是尊重禮樂的。但他們也并非盲目受禮樂控制,而要尋求禮樂的本質和根源,進行分析批判。總之,不論是肯定藝術還是否定藝術,我們都可以看到一種批判的態度,一種思想解放的傾向。這對后來的美學思想,有極大的影響。

但是實踐先于理論,工匠藝術家更要走在哲學家的前面。先在藝術實踐上表現出一個新的境界,才有概括這種新境界的理論。現在我們有一個極珍貴的出土銅器,證明早于孔子100多年,就已從“錯彩鏤金、雕繢滿眼”中突出一個活潑、生動、自然的形象,成為一種獨立的表現,把裝飾、花紋、圖案丟在腳下了。這個銅器叫“蓮鶴方壺”。它從真實自然界取材,不但有躍躍欲動的龍和螭,而且還出現了植物:蓮花瓣。表現了春秋之際造型藝術要從裝飾藝術獨立出來的傾向。尤其頂上站著一只展翅的仙鶴,象征著一個新的精神,一個自由解放的時代。

宗白華先生尋求“中國美學史上兩種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”,上推至蓮鶴方壺;俺從賈湖骨笛出發,訴求中國神仙思想借助“仙鶴”,懷念先民健康童年,卻在不經意間摧毀了一個舊世界,停靠點也是蓮鶴方壺。

一個上行,一個下移,都停在蓮鶴方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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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家點評】

點評專家:中國科學院前院長 郭沫若

此壺(蓮鶴方壺)全身均濃重奇詭之傳統花紋,予人以無名之壓迫,幾可窒息。乃于壺蓋之周駢列蓮瓣二層,以植物為圖案,器在秦漢以前者,已為余所僅見之一例。而在蓮瓣之中央復立一清新俊逸之白鶴(仙鶴),翔其雙翅,單其一足(郭沫若先生觀看蓮鶴方壺照片,寫下此語,照片上蓮瓣遮擋鶴之一足,故有“單其一足”,此鶴實乃雙足而立也),微隙其喙作欲鳴之狀,余謂此乃時代精神之一象征也。此鶴初突破上古時代之鴻蒙,正躊躇滿志,睥睨一切,踐踏傳統于其腳下,而欲作更高更遠之飛翔。此正春秋初年由殷周半神話時代脫出時,一切社會情形及精神文化之一如實表現。

蓋頂一鳥聳立,張翅欲飛,壺側雙龍旁顧,奪器欲出,壺底兩螭抗拒,躍躍欲試,全部格局,在龐然大器的附著上,有離心前進動向,最足象征爭求解放、迎接曙光的時代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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